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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黄桥潜龙渊

文/ 顾寄南

  除了各类体育比赛,人世间赛事几乎无日无之:湘江龙舟、潍坊风筝、太原锣鼓……而我更对家乡的“赛水龙”梦牵情系。遥忆当年大赛的形形色色,虽称不上华夏一绝,恐怕也是本镇独有而外地绝无的。
  水龙,犹若一尊尊高射炮,管子瘦长,乃紫铜打就,一节一节螺丝扣定,视火场高低远近,确定安装节数。顶端旋一倒喇叭喷枪,一打一条水柱。腰身为生铁所铸的双活塞人力压泵,两侧分别延伸出两支平行铁杠,人们便在两边轮番下压,一起一落,翘翘板似的。底下四个轮子,后面拖着椭圆蓄水车。
  土,亦笨。如今早被消防救火车取代了。
  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前,数万人口的小镇既缺电又缺自来水,面对突如其来的无情大火,条条水龙闻警而动,顿时,青石板路上炸雷滚过,大有舍我其谁的气概。
  小时候我数过,每个大街一条,全镇总计十六条。平时,各自蹲在街首的独立屋里,珠巷叫潜龙渊,米巷为卧龙涧,还有藏龙谷、盘龙潭等等。门楣匾额,大多隶体,均为历代地方名人所题。
  水龙多了,便有赛头。一年一度,都在农历的六月二十三,老人说,这天为火谛菩萨也即火德星君诞辰。
  所以我至今闹不明白,众所皆知,水克木,水火不容,而在那信神信鬼的时代,小镇人竟反其道而行之,胆大包天,以赛水龙作为对火德星君的纪念,难道真有与天奋斗,人定胜天的见识和气魄?
  最为滑稽的,统管全镇水龙大赛和平时消防救火的“水龙局”不设在龙王庙,而又偏偏在火星庙前挂牌。
  叫个局,其实并无局长副局长,真正长驻办公的就是火星庙的几名“庙祝”。大家都这么称呼,说不清是道士还是和尚。
  大约在菩萨华诞前七八天,庙祝挨家挨户收钱。大商号二十三十,小店铺十块八块。惯例。至于升斗小民,老幼妇孺,十块不多,五文不少,那自觉性、踊跃劲着实可圈可点。我外婆就曾以我的名义捐过六毛,指望菩萨保福。真规矩,收多收少,庙祝们全部张榜公布,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善士顾寄南乐助六毛”。忝列其中,简直乐不可支,至今引为荣耀。
  这些钱,统由水龙局发到各街水龙队,主要用于水龙及其附属设备的修理和添置。平素不留意,此时拖出来从难从严一检查,水桶横档松动,水龙管子渗水,活塞橡皮垫漏气,一着不慎,夺冠固然泡汤,耽误救火岂不糟糕透顶?
  渐渐的,水龙队演练也走向高潮。水龙队基本上是由各商店中身强力壮的学徒和浴室、搬运工人组成。各街卖水为生的穷哥们此时格外活跃,这些水行当的正宗门徒自然主掌水龙头,他们高高站在水管后的横档头上发号施令,一时间,各街的演习场地沸反盈天,挑水的雁翅般掠过,不断向蓄水车倾倒;捺水泵的轮番上阵,歇人不歇泵;拖水龙的由于场地所限,打着圈子操练步伐,后脚印只能落在前脚印,绝不允许你撞我碰……此时正当学校暑假,演练场自然成了我们的“休闲好去处”,一个个泥猴子似的,分不清鼻子眼睛。
  似乎巴望了好久,终于,六月二十三到了。各街水龙披红挂彩,早早从渊、涧、谷、潭中请出,面前长案上香烛果品。别的街我不清楚,我们东大街人见人敬的前清秀才吴三太爷特意穿上了长袍马褂,在孙子搀扶下颤颤巍巍点燃了香烛。三跪九叩的大礼行不动了,站在旁边指导绸缎庄老板代行。接着扎束利索的水龙队员们排成三排,齐唰唰单膝着地,双拳虚抱,朝天打揖,嘴里吐出长音。雄浑悠远,仿佛来自洪荒的天籁,令人血脉贲张。与此呼应,我们舞着三角小旗,发疯似的在人群中乱跳乱叫。这时,八仙桌早已沿街排开,大盆鱼,大碗肉,大坛酒川流不息,供水龙队员大块朵颐。
  准点,下午一时,全镇最大油米厂的汽笛骤然拉响。早憋足劲了,放声便穿云裂帛,直冲云霄。几乎同时,全镇四面八方、角头角落的乱棒锣震耳欲聋,“哐哐哐哐”不分个点,凄厉、惨烈,俨若燎原大火张牙舞爪吞噬一切。于是,十六条水龙冲出了各街早就统一划定的起跑线,气吞万里,直扑火场,全镇都在轰隆轰隆的辗压声中颤抖。
  就在水龙队员大饱口福时我们便提前到了关帝庙前的大广场上,爬树杈,登坡顶,占据好了有利位置。展眼望去,足有十来个球场大的空地万头攒动,纸旗飞舞,水龙尚未开到,各街就展开拉拉攻势。关帝圣君也抬了出来,长髯、赤面,双目似睁似闭,镇上头面人物分列两侧,相当现在的评委之类。有关帝在场,公正二字自不待言。
  水龙几乎贴着地面呼啸进场,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顿时,群起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也听不清是谁宣布比赛开始,只见广场对面的老龙河边突然燃起了十六堆大火,紧跟着,十六条水柱在阳光下犹若十六条彩虹迎头扑压。压泵,挑水,令人眼花缭乱,唯有掌龙头的宛若金甲神巍然挺立,端着喷枪双目紧盯着火堆,像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眼看,火舌减弱、渐小,倏地,一阵旋风,又吐着蛇信,腾腾直上。这时,整个广场形若无人,只听水管嗤烈叭啦,偶尔,不知哪家紫铜水管的接头处突然冒出一支水柱,压力太大,漏了,更换来不及。万众惋惜声中,几名水龙队员从早就准备好的桶中掏出拌麻油石灰一拥而上,紧紧捂住……几经反复,十六堆火依次瘫化、熄灭。众目睽睽,名次自然决出。好在随即比赛打分,那时没有录像,低上许多的固然无话可说,前几名不可能凭肉眼确定,只好在关帝座前拈阄区划。小镇人也觉公平。
  此时,欢乐仿佛才正式进入高潮。就像古戏里中状元的披红插花,跨马游街,获得前三名的水龙队高挑奖旗,一路锣鼓,在万众簇拥下穿街过巷,简直要把小镇翻过个儿。
  俱往矣,莫知何年,水龙逐渐从我们生活中消失,威力无穷的现代消防车所向披靡、功德无量。潜龙渊、卧龙涧等等也为杂货铺、小仓库所挤占,唯有门楣那斑驳模糊的泥金大字,似乎总在重复着千年古镇往昔的喧响……世易时移,许是迎接黄桥决战胜利七十周年,随着珠巷、米巷等明清古街巷的整修恢复,今夏某日,我陪朋友去珠巷参观何氏宗祠。一路过去,我倏然发现,仿佛一夜之间,记忆深处的潜龙渊终于浮出了历史的水面,迎面那“潜龙渊”三字砖雕横额,以及两侧“水到定乾坤,龙潜保平安”的对联顿时令人喜极而泣,遥想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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