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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师母

  她,是那个年代我在黄桥镇上见过
的最漂亮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九六八年秋天。她个子一般高,脚穿平跟鞋,衣着很素雅,踏进校门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师生们惊羡的目光从不同方位向她行注目礼,直到她走进那间教工宿舍,掩上了门。她迎面走来时,圆润白嫩的脸上漾着笑意,那浓淡相宜的眉,水润灵动的眼,滋润透红的唇,洁白浅露的齿,一起生动着,透出一种不富而贵、不华而丽的美。她向宿舍走去时,背后垂至臀部的两条长辫子,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一荡一漾着,秀发的光亮在辫子的麻花瓣间上下游动,一对素色的蝴蝶结儿在辫尾上轻轻曼舞。那一刻,整个校园先是一片寂静,随之一片哗然。
  不久消息就传开了。她叫秦川,竟然是我的师母。一听这个名字,我在心里为之一叹:一个漂亮的女人,配上一脉名山大川的名字,平添了几分秀色!班主任吉老师刚从徐州师范学院分配到校没几天,班上的同学们就送给一个“秋吉”的昵称。因他人长得老成。那时,文革的狂潮还没退去,同学们的心全都迷茫着,上课与下课没什么两样,都是以玩为主。渐渐地,秋吉和秦川成了同学们玩的朋友,他们的故事便在同学们中间流传开来。
  秋吉是烈士的儿子,他的生命里没有父亲母亲的记忆,唯有与奶奶的相依为命。一个孤苦的孩子,活在食不果腹的日子里,幸好他早早地懂得苦苦地读书。那年他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青年,走进了大学校园依然是苦苦地读书。正因品学兼优,他被选派到郊区参加了农村社教工作队。一种政治上的信任,耗去他一年的学习时光。因此他暑假从不回家,每天漫步在林荫下、河塘边读书,孤守在教室、图书馆里学习,恨不能把书上的文字全嚼进肚里。他没想到,这全被一位长者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后来他与这位长者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更没有想到,俩人的一段忘年之交,延绵成他与秦川的一段姻缘。这人便是秦川的父亲秦石。秦石曾是国民政府电台的高级技术人员,解放后被安排到校里当了电工。文革席卷而来那年,秦石当属黑五类,却没被揪去批斗,只因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校工。让他放心不下的是远在京城的弟弟。弟弟与他同类:早年的高级知识分子,没肯跟老蒋去台湾,留下来竟进了中科院。看那情势,他担心弟弟会遭劫难,夜不能寐便写了封家书,请托秋吉陪同两个女儿送去京城。秋吉接过信时,他从对面噙着泪光的眼里能掂出这份请托的重量:信封里装着的是一份亲情,手与手交接的是一份信托。
  为了省钱? 或许另有其因。秦石让秋吉带着姐妹俩搭乘一列运煤的火车去了京城。秋吉这年二十六岁,若不是文革闯来他已做了老师,显然有了几分老成;姐姐秦岭刚到情窦初开的年岁,跟一个大男青年出远门,显得有些许腼腆;妹妹秦川孩子气重着呢,无以言状的亢奋全挂在脸上。他记得三人攀进那节车厢,坐在煤炭上度过了两天一夜,三餐大饼凉水,一路餐风宿露,白天有说有笑的,夜里秦川偎缩在他与秦岭之间酣睡。下火车时,三人相互指着对方的脸说“非洲人”,笑得肆无忌惮。他们去了中科院那幢宿舍楼,见了秦石的弟弟各自恭敬地叫了声“叔叔”。叔叔看上去表情木讷,看信时泪流了满面……
  临行前秦石再三叮嘱:信送到即返。次日一早,秋吉接过一封回信随即带着姐妹俩去了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全是戴红卫兵袖章的学生。秋吉一打听,说是国务院下了通知,进京串联的学生一律送返各地闹革命。他没多想,拉上姐妹俩挤进开往上海方向的那列火车。学生们激情澎湃地谈论着国家大事,姐妹俩只顾着张望窗外的一路风景,秋吉呆呆地坐着,挥之不去那叔叔的满面泪水。傍晚,火车悄然停住了,停在了泰山脚下,车厢里一片大呼小叫。秋吉挤过人群找到列车长问事,得知当地两派武斗堵了铁路。“还不赶紧向上报告?”秋吉的口气像似长者。居然,消息传到了北京惊动了周总理,当即下了指示。次日凌晨,武斗的人群散了,大卡车送来了干粮和水。秋吉像列车长似的,吆喝指挥着分发下去。秦岭只是傻傻地望着秋吉的举动,秦川便做了个鬼脸,冷不丁往秋吉的前胸捶了一拳“雷锋叔叔”,然后扑哧一笑,天真无邪全挂在脸上。正午时三人回到校园,秋吉将信交到秦石手里,如释重负。秦石心存一份感激,多了一份对秋吉的看重。
  文革轰轰烈烈又过去了一年。学校开始复课闹革命,秋吉这批六六届毕业生将回原籍工作,秦石的两个女儿正面临上山下乡。这让秦石愁上心头:女儿背着父亲的黑锅下乡,说不定人生的路就是黑的。纠结了好一阵子,他又想到了秋吉,设想将大女儿秦岭托付于他。那晚,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与家人婉言相商。他问妻子,妻子无言,只是苦着脸无奈地微微点头;他问秦岭,秦岭一脸冷峻,缓缓地一句“下乡苦不死人的,我要走自己的路”,作了婉辞;他看看秦川,只是看看,压根儿没想将一个沉重的话题交给才十八岁的女儿。没想到,秦川稚嫩的脸上顿生一片红晕,朗然迸出一句“我愿意跟他回去”。秦石只怕有心栽花不发,但没想到无心插柳成荫。他将秦川托付给秋吉的那天,像月下老人说媒,更像慈爱母亲哭嫁,泪水里五味杂陈。秋吉没想到,朋友一知己,竟将爱女的终生托付,他来不及多想,恭敬地接受了一份意外的惊喜。
  秦川嫁给秋吉这年,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初一学生,与我同届同岁的她已为人妻,做了家庭主妇。我从小学会做家务,能一眼看出秦川只是个生手,但她一学就那样有板有眼,有姿有态,少见,真让人看出点优雅来:洗衣不使搓衣板,不放洗衣粉,说那样易损衣褪色伤手。肥皂轻轻擦,双手轻轻搓,满盆的皂花堆得像小雪山,七彩的泡泡腾空飘舞;洗毕挎一小竹篮下河汰洗,一条织花毛巾盖过篮口,那样态像是小媳妇回娘家;晾衣架于门前,竹竿一头搁于窗台,一头支起三脚架,衣物挂上衣架,理得领袖裤缝齐整,排得色彩浓淡有致,宛如商场的服饰展示。上街买菜提一方竹篮出门,一如平常的一身素雅,宛如清水托出芙蓉,惹来一路的惊羡目光,那卖菜的老头老太看得笑迷着眼,便挑上好的菜称翘翘的秤向她献媚。在家做事系青花围裙、套洁白护袖,一身主妇装束,不一样的一举一落——执铲举勺拿筷翘着兰花指,往炉膛夹蜂煤头顶方花巾,上锅台戴上白口罩,捡菜时像个绣花女,抹桌时像个按摩师,扫地时像似打太极……那时,我常默默地羡慕秋吉,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举手投足间秀出生活的馨香。于是朦朦胧胧地给幸福的婚姻下个定义:简陋的屋舍,平常的日子,淡淡的茶饭,浓浓的情味。
  秦川的人生这一转折,归于了一种平静和恬淡。起初那段日子,她是快乐的、无忧的,没有什么会让她烦恼。慢慢地她扩大了生活的空间,有了许多人缘。于是,她看惯了那么多的惊羡目光,听惯了不绝于耳的赞美言辞,习惯了三三两两的女友们围着她向她示好。那是些校园里的靓丽女生、隔壁纺织厂的漂亮女工、街头常露脸儿的少妇美女、沪上投亲靠友来的插队女知青,心照不宣的理由是近朱者赤。谈笑风生之中倒是没多少知心话儿,女人们不外乎找话茬儿呵护她的美丽,什么“七仙女下凡只是传说”“历史上的四大美人有谁见过”,再说说就把秋吉搭上,喜欢用“春花秋叶”“老夫少妻”“老牛吃青草”之类的词汇,常有人说漏了嘴的一句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秦川听这些话的当儿,心里的自信立马会升腾为自豪的情绪,那些一说了之的美女们被她视为了知己。直到后来,平静的生活泛起了圈圈涟漪,她便有了倾诉的对象。
  这事不知该不该发生,恰恰成了一段姻缘终结的缘由。秋吉家隔两个门住着姓丁的女老师,与秋吉同期分配到校,因她男友是个连长,女生们称她“巴军”,又因她右眼有疤,男生们称她“疤君”。秋吉茶余饭后习惯去她家走走,拉些并非闲话的闲话;晚上常去聚友打牌,兴致高时玩至午夜不论。起初秦川只是心里不爽,渐渐有了醋意生起疑窦,每每夜里喋喋不休地与秋吉叫劲,时而触发争吵,白天心绪难平便去找那些女友一吐为快。其实,秦川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偏偏那段时日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那些被视为知己的女人,那些说了嘴不疼的愤愤不平,便成了她流掉孩子的催化剂。那天夜里,秦川用没商量的口吻说:“我已拿定了主张流掉孩子。”秋吉勃然大怒:“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决定了,难不成是留条后路走人?”秦川立马愤然接话:“我宁愿走人!”一边是个看似成熟的大男,一股书生气的执拗,只认死理,不知道硬柴还要软柴捆;一边还是个青涩的女孩,一旦倔强起来惊然之举就在蓦然之间,不假思索,全忘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其实,这桩婚姻原本是一种机缘凑巧,谈不上感情根基,如同刚栽下的树,经不住风的摇撼。那小生命被流掉的那一刻,定格了一段姻缘终结的时点。
  秦川走了,连同她的美丽。她却全然不知,这一走,那原本可以让她自豪,甚至可以照亮她人生的美丽,已失去了原有的鲜亮。带去的是一段破碎了的春梦,一个幽灵似的阴影。秦川此后有过两段婚姻,丈夫都是工人,为他们各生了一个儿子,命运如同一辙:做男友时,是因她的美丽动人,信誓旦旦地说爱她一辈子;做了丈夫,心里便总是跨不过一道槛——新娘是个结过婚的女人。于是,各自心里的阴影作祟,孕育着生活的磕磕碰碰,无休止的争吵愈演愈烈……
  秦川走后,不久秋吉娶了个小学老师为妻,生了一男二女。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秋吉七十岁生日那天,我于寿宴席间一不经意说起秦川,秋吉对我说:当年与秦川分手,各自还不成懂事,乃一气之下,如果与秦川不分手肯定没有现在这样幸福,因为年龄、文化、性格的差异毕竟不小。但是秦川后来很可怜……秋吉告诉我,那年他事先征得妻子理解,接受过秦川的儿子到他所在的高考补习班学了一年,他曾经两次尽微薄之力接济过秦川。他说,这完全是出于同情。
  秦川是我曾经的师母,长得那样的漂亮,人生却那样的糟糕。是谁的错,又是谁的过?是秦川的父亲,是秦川自己,还是秋吉老师?让人一时说不清楚。其实,从根源上说,是那段荒诞岁月毁了秦川的美丽人生。也许,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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