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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隆昇绸布店

文/ 何锡龄

  何隆升绸布店位于黄桥镇布巷中段、东西走向的王家巷东头南侧,是一爿座西朝东拥有三间五架梁房屋的百年老店。

  店主何再山(1886 年—1962 年)是明时曾任陕西监察御史何斐的二十二世孙。父汝舟,监生。其始迁祖孔廷公是宋时自浙江徙晋陵(今常州)南渡于此。传说中,何氏先祖在黄桥镇上仅有何氏,别无他姓,且子弟多,负担重的情况下,便将年青力壮的分到镇东西乡下耕田养桑,以求自食其力,年老体衰的则留在镇上靠微薄的薪资生活,到清明祭祖时,才将这些子弟召回。现从镇东西两面何姓集住地来看,也较与这一传说相吻合。后来,随着外姓不断迁入,人口增加,镇形成市面,在镇的何姓后人除读书以求功名外,又开始用经商的手段来养活自已。

  作为有过贡生名号的何汝舟,大概在仕途无望的情况下,也才放下读书人的身份,于王家巷自家住宅大门前做起买卖棉花的生意来。他有四子一女,长子卓甫是光绪年间(1905 年)秀才,清廷废除科举考试前的最后一期考生,在家设过塾馆,也曾在爱国民主人士朱履先和一些豪绅家教过学,原中央文化部部长丁西林既是他的姨弟,也是他坐馆时的学生。民国建立后,曾任黄桥崇实(现黄桥小学)校长,后又与韩土元等四人一同筹办创建了黄桥中学;二子云凌年幼时在布店学徒时,于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到河边给师傅洗刷夜壶时不慎失足,溺水身亡;何再山是他的第三个儿子,长大后便跟在他后面学做棉花生意,后又干起走街串巷的卖布郎。现据其90 岁的遗孀刘淑芳讲,这种生意,全凭两条腿跑,靠往人多的地方走,听说有香期、庙会,天蒙蒙亮就得起身。吃中饭时,便从腰束的一个长布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再向路旁人家讨一碗开水;只有到秋天时,才舍得在路边小摊上买上一把菱角,当饭又当水渴。何再山下面有一个妹妹,也是何汝舟唯一的女儿,嫁给本镇丁姓大户子弟为妻后,因属包办婚姻,遭到男方嫌弃,在结婚几年仍独自一人守着空房的情况中,于一个年三十夜自缢身亡。妹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名何侑,当年报考北京大学预科时,在全县10 名考生中,只有他和本镇一翁姓子弟同被录取。假期返乡时,因携带回来的《新青年》、《东方月刊》、《小说月报》等进步杂志被人们争相传阅,又一次名动小镇。后因学习刻苦,营养不足,染上肺结核病后身亡。当年存放于家中的这些杂志,上世纪五十年代才被扬州文物商店以2.5 角一本的价格收购。二哥、妹妹、四弟的先后亡故,不久又因自已卖布郎的身份,遭到幼时订下娃娃亲的女方退婚。面对亲人离去的痛苦和遭受的耻辱,所以才在成年发达后,便将自已姓名中的再山二字改成介三,意为要对上述这三件事铭记在心,时刻不忘。

  由于从小涉足商场,长大后又在四处闯荡,何介三自是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商业知识,更主要的是在当时以水路运输作为主的历史背景下,作为姜堰、如皋、靖江、泰兴四县中心地带的黄桥,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给他带来了商机。在这个商场大午台上,苏北地区的粮、油、酒、生猪等地产品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江南的常州、无锡乃至上海等地,而那里的百货及日用品等,又通过这个中转站辐射至四县八乡。清朝末期,洋务运动在“师夷长技以自强”的口号下勃勃兴起,民族资本自70 年代在南海出现了首家私营缫丝厂后,上海和南通等地相继出现了诸如上海申新、状元张骞于南通开办的大生布厂等一批现代化企业。作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布这一纺织品,由于是机器生产,面市后不光抢占了几千年来只有黑、兰两种颜色的土布市场,也因品种多样,款式新颖,引领时代潮流,成了一枝独俏的产品。而当时的王家巷,在现时的石桥中路仍为通航河,镇西边溪桥、黄家溪、乃至河头庄等地的人进镇必走这里的情况下,何介三家门口的布摊自然占尽了地理和人流的优势。由此,他在从上海,南通等地采购来布匹于自家大门口出售时,又通过船运和小车推搞起批发。为解决资金不足的困难,通过家族中自筹,向亲朋好友告借,后来在将生意做大后,还发行过股票等多种方式筹来大批资金,从而经过三四年的努力,不但将大门对面沈姓的三间屋盘下来做了库房,后又才在布巷内建房开店。现据其当年店内员工、他叔伯外孙、现已年高81 岁的丁洪元先生回忆,这爿店的开业时间,约在他18 岁,即1904 年左右。

  现时的布巷,可能是因随他之后,族中兄弟又相继在这里建房经营,并先后开设了锦泰园(见图)、日新昶等五家布店,加之饭店、银楼、浴室、小百货店于这处原为荒僻的河堤处抢滩登陆,形成街面后,才被人喊出布巷这个地名来。

  何隆昇绸布店开业后,为了迅速掌握信息,抢占市场,便在上海专设了自己的办事处,由职员刘树生专责负责。由于新品上市快,且又货源充足,故而生意也就越来越好。此情景甚至到1941 年新四军东进抗日至这里后,在长江被日寇和伪军封锁时,仍通过自已多年形成的运输渠道,为部队采办了一批军装和物资。此事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何介山家夏日晒伏时,衣堆里藏着的两张华中银行的钞票,被原永丰居委会主任余学斌发现后,询问中听他自已讲的。虽是生意,但用何介山自已当年讲的活说,新四军抗日是好事嘛,何况我二女婿当年还是陈玉生手下的一名连长啊!

  旧日的何隆昇绸布店,南面第一间屋临街处,上是短挞子门,下为镶有铁皮的柜台,左侧木柱上镶嵌着一块“何隆昇绸布店”兰底白字的搪瓷招牌;三间屋中的柜台呈L 形,里面除一张帐桌外,贴牆处全为一溜货架;前面店堂中,北侧放有一张小四方桌,旁有凳子和一高脚茶杌,上设茶壶、茶杯和水烟袋,这是供顾客休息喝茶抽烟的地方。

  何介山从一个走乡串村的卖布郎,连未婚妻都退了婚的所谓下等人,到后来成为拥有这3间店面房、万元以上资产(公私合营时股金数)、家中的先生、学徒、伙计常年保持在10 多人的绸布店老板,其成功的秘诀除了占有天时地利的优势外,最主要的是视事业为生命。店铺开张,有下门板,扫地,擦桌,清洁柜台,整理货架等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这些本可让员工干的事,他总是事必躬亲,带领大家一起干。店铺守夜,自订规矩为三天轮值一次,也和大家一样搁铺板睡觉,而到销售旺季时,则天天值宿。一日三餐,他虽为老板,但自己从不搞特殊化,与员工同吃一锅饭。丁洪元虽说是他亲侄女的儿子,在家中既是独子,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但在16 岁到店内学徒时,何介山同样用徒工的标准严格要求。清早起床,丁洪元第一件事就是拆铺板,卸挞子门,接着便给先生们倒洗夜壶,回来后便喷水、扫地、抹柜台。而将这一切干完后,得赶紧给店内所有人买早饭。中、晚两餐的饭菜,则又由他从王家巷何家宅院中取运过来。但到吃饭时,虽然他是老板的亲属,不但不能上桌,还要立在一旁给先生们添饭加汤。只有待全体职员吃好后,才能就着残汤剩菜,匆匆扒拉几口饭就算完事。接着便要赶紧收拾桌面,将碗、盆、碟、匙和杂物等收拾好送回去。除此以外,在当时照明全系煤油灯的情况下,丁洪元在每天下午,还要将6 盏煤油灯灯罩擦亮,给灯台添油,洗刷4 把水烟袋,搓制笫二天抽水烟时用的“煤子”。有时,因生意好,来客多,搓“煤子”的工作量又大,便只好将制作“煤子”的表芯纸带回家,让自已的父母帮着干。这段艰苦生活的磨练,对他来说可谓是刻骨铭心,但正是由于在何介三的严格要求和先生们的言传身带下,他不但改掉了少爷脾气,业务水平上也得到了迅猛提高。解放后,凭着在这里练成的两手能打珠算的特殊技能,他被镇工会吸收为首批会员,后又因吃苦耐劳,被镇工会命名为夜间巡逻队的大队长。组建供销社时,又被作为特殊人材推荐上去,成为国营商店的一名正式成员。

  知人善任,用其所长,发挥和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在10 多名先生、员工、伙计中,除个别为本镇人外,其余全都是外来户。泰兴镇的陆炳荣是被人作为员工介绍进来的,何介山在使用过程中,看到他不光老实稳重,更有一手秀丽、端庄的小楷字,于是便破格提拔为帐房先生,自己外出时,店内也全权交有他负责。解放后曾任黄桥供销社主任的周庆堂,进店时也是一名普通的职员,但因精明能干,又能吃苦,陆炳荣告老回乡后,何介三便又让他顶替了陆的位置,后来在外界被人戏称为何隆昇的内当家。根思乡人沈麟祥是京剧爱好者,不但会唱,对吹、拉、弹等乐器也较为精通。由于知识面较宽,更兼能言善辩,一次被何介三上中学的二女儿何菊如戏谑为“博士”后,这个绰号便越传越广。由此,何介三便利用他这一特点,专司接待和下乡催要货款。有时,碰上国民党军警宪特和一些地痞无赖等上门,也全权交由他去周旋。解放后,沈麟祥因出色的文娱活动特长和组织才能,当选为黄桥镇工会副主席。

  以仁待人,义字当头。由于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又深受儒家思想的薰陶和教育,仁、义二字自是奉为自己的圭皋。民国初期的一年夏天,苏州衙门内一官员子弟来黄游玩,因身携银两便盗,无奈之中,乘在店内歇脚时顺手将两把铜水烟袋带走,想卖后换取一点路费回家,被小伙计抓回店内。大概是这个满面赤红的年青人的窘迫之态让何介山产生了怜悯之情,竟出人意外地说此人是我的一门远房亲戚,领回内屋问清情况后,又赠送盘缠让其回乡。一年后,他去苏州采办布匹,临上船前发现库房被盗,到衙门报案时巧遇这名官府子弟,由此一来,才又在他的帮助下,将盗贼抓获,追回被盗的布匹。

  作为商界名人,何介山除热衷于社会公益事业,诸如南坝桥重建、,王家巷西首南侧的南庵庙整修、灾年施粥舍米外,更让人感动的还有一件事。上世纪三十年代,里下河地区因遭遇水灾,一赵姓男子肩挑两个女儿和黄泥锅逃荒到黄桥,见其衣食无着,他便将他一家按排至后院一间屋中住下,除给予生活援助外,每年的房屋修理及拿漏也全都包揽下来,此事直至解放后公私合营时才停止。更有甚者,每到旧历年前,对王家巷西首棚户区的居民,何介三总要按排店内员工余乐君先生上门送上一块银元,能让他们过个平安年。

  在日常的管理上,顾客上门,若是上午,必备早点。对待员工,一因是自已本就是卖货郎出身,知道外出打工的不易;二是在年龄上与员工相比,属于父字辈,特别是在长子因病去世、自已又信奉佛教后,对员工们更为视作自己的子女。一年365 天,早餐全是有丁洪元去买,包烧并、馄饨等小吃轮着倒换。中、晚两餐,立下的规定是每月初八、念三(二十三)是小荤;初二、十六为大荤。而到旺季时,每当鱼行、肉店老板大清早上门兑售生意时,他总是笑着任员工自己定,逢有长江六鲜(河豚、鲥鱼、刀鱼、淮鱼、江青、江鲢),又因需求量较大,他仅笑着骂上一句:“你们这些馋猫啊!”就算拍板定案。当时,员工除每月能领取薪水外,到年底,每人还能得到一套衣料。解放后,店内一名员工因嫌弃农村中的妻子,私下勾引了一镇上女孩,想离婚另娶。他劝说无效后,便将其母亲从乡下接来,住在自已家中一起做思想工作,后才让这名员工打消念头,与妻子和好如初。

  光绪中期,因姜黄河淤塞,与原为集贸市场的黄桥镇一样,随着客源减少,何隆升绸布店生意日渐冷落。民国初年,西寺桥建立后,原走吕家桥的人流分散,整爿店进入低谷。苟延残喘中终于迎来了解放,1954 年公私合营后并入合作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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