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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桥决战的余波

文/ 顾寄南

  大概由于我写过《黄桥烧饼》的缘故,正当建党九十周年前夕,一位老人找上门来,一连给我讲了几个故事,内容大多是黄桥决战后一段的,就叫《余波》罢。

1 省下陈总三块大洋

  哈……国民党顽固派真是兵败如山倒哇!
  也不过两天一夜功夫,李守维八十九军一万五千人马就被咱们陈总连汤搭水包了饺子。
  那个扬言打下黄桥大索三日的独立六旅旅长翁达哪儿去啦?新四军奇兵突击,半路上捶了他一铁拳,他就抹脖子啰!
  还有那个军长李守维呢?开初好个神吹,又是蒋光头黄埔军校的得意门生,又是兵多将广武器精,总以为能干上几个回合,谁知翁达一报销,这灰孙子就慌了神,好不容易挨到半夜,架不住新四军一纵、二纵、三纵三路总攻,“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保命要紧,不管南北东西,朝大白马上一翻,狠狠甩上两鞭,溜哇!溜到东,只听见“缴枪不杀”,溜到西,又听见“抓俘虏啊……”这小子瞎驴子骑瞎马,溜到天麻麻亮,帽子掉了,眉毛胡子烧焦了,定定神,喘口气,天无绝人之路,总算碰上个好问问路的人了。
  路边的山芋田里,一个老农,头戴一顶破草帽,正埋着头,一钉钯一钉钯地钯山芋。
  “喂,老家伙!”不,不能这么粗,李守维忙改口:“喂,老伯伯,前边什么地方?”
  老农仿佛没听见,还是一钉钯一钉钯地朝前赶。
  “喂,老伯伯,请问前边什么地方?”
  这次听见了,只见老农抬起头,脱下草帽唿啦唿啦搧了几下,眯缝起眼朝李守维上下瞧瞧,凉帽一指:“五里桥!”
  五里桥,这么长?李守维心里一阵发紧,好家伙,桥长河必宽,难过去。
  “那边呢?”李守维指指东北方向。
  “挖尺沟”
  “什么?八尺沟?”
  “对,对对!”老农竟笑了,“是八尺沟,马一纵就到对岸,一点点宽。”老农比划比划手势。
  路问清楚,李守维立时换了一付凶神嘴脸,唰地掏出手枪,顺手就是一梭子,马一夹,飞了!
  “狗日的!”老农望望草帽上的几个洞:“挖尺沟你飞不过去!”
  其实,五里桥叫五里墩,地名,河道早淤塞了。而挖尺沟倒是条大港河。
  据说,李守维侵犯黄桥前,曾在海安县城的一家浴室洗澡。他夸下海口:“三天后到黄桥洗澡”真被他说住了,不过不在黄桥,而是在挖尺沟,洗到今天还没爬上来。倒省下我们陈毅司令三块大洋。
  这有一个典故。李守维的上司,当时的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早先在江西参与对我们中央苏区的反革命围剿时,曾被陈总的部队俘虏。按我们的俘虏政策,但凡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三块钱路费放走。韩德勤当然也不例外。这次,李守维进犯黄桥前,一位开明士绅劝陈毅司令暂避锋芒,陈总风趣地说:“上次韩德勤差我三块大洋,这次无非再送大洋三块,哈哈……”可李守维硬要客气,路费不要,直接到阎王那儿报到去了。这不省了我们陈总的钱。

2 山芋塘捉鳖

  “蛇无头不行,”打李守维一逃,八十九军残兵败将简直乱成一锅子粥。当官的要命,小兵就不要命?溜噢!谁溜得掉谁多吃几年饭。
  这里头的笑话就多了,有的钻到草堆里,人抖草也抖,有的下身穿军裤,上身套件抢来的女人衣服,真是出尽洋相丢尽丑。我们呢,管你乌龟爬,甲鱼行,见人就抓,见枪就缴。离决战三四天了,祝捷大会的爆竹也放过了,还有人向街上押俘虏。这些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一个老大娘,姓王,名儿可是忘记了。七十多岁,一双小脚,平时连鸡都不敢杀,也捉到了俘虏。那天日中辰光,村里人都出动抓俘虏去了,剩她一个在村里看门。老人家年纪虽大还是手脚不闲,一个人坐在门口纺线,满村里只听见“嗡嗡嗡,嗡嗡嗡”的声音。纺着纺着,好象听到一点异常动静,抬头一看,一群兔崽子蹑手蹑脚进了村。这下糟了,恶打打不过,喊人喊不到,上门的买卖又不能放过。王大娘心里一阵敲鼓,面子上还是装出没事人样子,自顾自纺线。
  这时候,兔崽子也发现了王大娘,缩头缩脑打量了好一会,大概确信村里没有其他人,竟大摇大摆地向王大娘走来。
  “喂,老太婆,有啥好吃的没有?”为首的打着官腔。
  王大娘仿佛才看见他们,慢腾腾地站起身,陡然热情起来:“哎呀!我道是谁,原来是长官们,有啊!有鸡蛋有白面,来,进来唦!”
  王大娘看见,这帮兔崽子一边听她说,一边嚥口水,索性拣好的说:“进来吧,我给你们摊上几大锅一面黄一面淌油的摊烧饼,再炒上几十个蛋,还有大半瓶高梁酒,开口喷喷香,是我那老头子喝剩下的!”
  “老头子呢?”
  “不瞒诸位长官,这兵慌马乱,怕拉伕,躲到亲戚家了。”
  为首的尽管半信半疑,大概饿得太厉害了,又鬼头鬼脑朝门里探看了一下,手一挥,一帮兔崽子涌进了门。
  摊好烧饼炒好蛋,王大娘急啊!侧身听,村里村外还是声息全无。眼看兔崽子快要吃光,王大娘横下心,一下从锅门口母鸡下蛋的坏篮子里抓出正在生蛋的老母鸡,举起刀……
  正在这时,凌空一声——“叭公!”又响又脆,王大娘喜极生智,应声大叫:“哎呀,新四军,新四军来了!”
  刹时,兔崽子乱了套,有的劈面趴到地上,有的掩到门后,有的钻到桌子底下。
  “这样吧!”王大娘俨然是个指挥官:“我请你们吃了这一顿,也犯了规定,我们村里人说过,不给八十九军一粒米、一口水,抓住你们,你们招出来,大家也不放我过身。长官信得过我老婆子,就请长官躲到山芋塘里去。山芋塘躲不下这么多,还有大橱。信不过,任凭你们朝外闯……”
  为首的想了想,闯,闯不出去。只见他老鼠眼睛嗗碌碌几下,忙从手腕上脱下手表,想想,又从手指上褪下两只金戒指,朝王大娘手上一塞:“拿去吧!救了兄弟的命,还有你的好处!”陡然,手枪一拔,一把揪住王大娘衣襟:“别怪枪子不认人!”王大娘面子上害怕,话却挺有分量,“长官,千万别开枪,新四军一听见没得了!”
  盖好山芋塘,王大娘石头搬不动,又在上面压了些大凳小凳,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想想,又顺手从墙角拿了柄小快锹。
  一等不来,二等不到。山芋塘里的顽军闷得受不住,拼命朝外挤。王大娘咬紧牙,使劲向下压。僵持间,村里人来了……抓出来一数,不多不少五个,为首的还是个营长呢!
  看着兔崽子萎头耷耳的模样,王大娘将手表、金戒指朝地上一扔,劈面甩了为首的一巴掌:“狗日的,一顿吃掉我三斤面,二十几个蛋。”她指指地上:“拾起来,滚!”

3 一把铜吊子的代价

  讲到这里,老人仿佛完全沉浸到当年的战斗图景中去了,他掏出卷烟,点上火,慢悠悠地抽了一口,自言自语:“那年头,真是军民一心,一下一致啊!有这股打李守维的团结劲,何愁现代化不能实现。”老人好象突然醒过来:“吔!我说我的,你不要停笔,老顾,你在《黄桥烧饼》中不是写过张奶奶五送烧饼吗?最后一趟支前站不肯收,张奶奶就带领群众直接把烧饼送上了火线,这中间你还掉了一节,张奶奶中途拢到家里,又烧了一铜吊子开水,当她到东门外时,守卫黄桥的三纵队已经打出去了。张奶奶一不做,二不休,和同去的奶奶、大娘们又颠着小脚赶了上去。谁知半路上碰上三个顽军,说时迟那里快,张奶奶不知哪来的力气,抡起铜吊子砸翻了一个,其它的老奶奶一拥而上,逮住了其他两个。顽军捉回来了,张奶奶的铜吊子也丢掉了。战后,陶勇司令知道了这回事,激动得不得了,忙请人制了一把还给她。可惜呀可惜,自打张奶奶六几年去世,这把铜吊子就不知下落,否则东进纪念馆又多了件展品,说着,老人泪水直涌。半响,他问我:“刚才讲到哪啦?”
  我说:“张奶奶的一把铜吊子换了三个顽军!”
  “是啊!”老人掏出手绢揩了揩脸,又说起来:“其实,像这样的故事何止成百上千,那年头真是人人上阵,个个参战,有的一篮烧饼换二十几个顽军,有的一把锄头缴五六支枪。还有个故事,才有意思,一个十来岁的小伢儿,放的羊子不见了,找来找去找不到,到了河边上,听见芦苇里沙啦沙啦,以为是羊子钻在里面,顺嘴一声:‘出来,找住啦。’结果,你猜怎么着,抖抖索索爬出来四个顽军,小伢儿也机灵,连忙喝一声:‘枪放下,向后转!’李守维的兵毕竟训练有素,乖乖的放下枪,来了个向后转,等到发现是个小伢儿,枪已经到了小伢儿的手上……就这样,李守维全军覆没”。不多时,以黄桥为中心的十三个县的抗日民主根据地形成了,十月红旗照遍了江淮河汉。我常常想,新四军到黄桥时间不长,为什么一下子得到这么多人拥护?头一条,党中央领导英明,陈毅司令指挥有方;二一条抗日救国,大家不愿做亡国奴;再一条,老百姓经过比较,切身感到共产党新四军为国为民,符合老百姓的利益。新四军未到黄桥前是个什么样子?这个土匪,那帮强盗,到处设卡收税,残害人民。有家小布店到外地买了一车子夏布,一路上过了三十几道卡子,到黄桥只剩下两疋布,新四军到黄桥后不同了,老百姓有日子过了,他们编了好多歌子到处传唱,到今天,我还记得几段”。
  说着,老人竟唱起来:
  千条船,万条船,
  千条万条来往象梭穿。
  布朝北,米朝南,
  朝南朝北只报一道捐。
  除了解放区,
  别处哪儿有?哪儿有?
  “这是镇上人唱的,农村人呢,他们也有歌”:
  左一担,右一担,
  格吱格吱又一担。
  大声儿挑,小声儿抬,
  挑起担子进镇来。
  人人都说好买卖,好买卖,
  不是‘四老爹’来,
  乡下人哪里敢上街?哪里敢上街?


  老人记性真好,一句句都不错。唱罢,老人朗朗大笑,扶着椅把站起来,连连说:“见笑了,见笑了!”
  我问老人尊姓大名,老人告诉了我,不过一再关照我不要写他的名字。以后,我打听到了,1940 年黄桥决战时老人是工人纠察队队长,当年他只有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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