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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沧桑说西街

丁正祺


  历史上的西街,系指从西门桥向东,经钟毓圈门直至大石桥的一段街道,全长约一市里,是进出黄桥西口子的主干道,也是通向东口子往如皋方向的主干道。

此街何时有,当时什么样现已难考,但有一些古遗迹告诉我们,西街的历史是悠久的,也曾辉煌过。北宋仁宗庆历元年(1041)建的定慧寺在桥东50处;寺东不远有南宋抗金英雄牛皋遗下的旗杆;明初设置的巡检司衙门、清朝设的水龙局、民修的八蜡(zhà)庙、节孝坊;民国中将朱履先先生的别业都在此街上。

西街虽没有东西大街、罗巷北街那样店铺林立、商业繁华,但行业却是最多的。有铸造业、酿造业、手工业和商业中的各种商店,还有学校和诊所,有些行业是此街独有的。商业中的王永盛酱园、万源昌杂货、丁鸿瑞酒行、刘同盛煤铁、成大德药店等都是镇上响当当的招牌。他如绱鞋铺、成衣铺、纸马店、水酵饼、炸麻团、黄馒糕、糕团店、烧腊店、索粉跳面店、荒饭馆、老虎灶、犁头店、铁铺、蜡烛坊、酱作坊、客栈、理发和其他与人们生活相关的店几乎都有。也出过几位值得人们说道的市井人物和几处特色建筑。这些历史长河中的浪花,录之也可作人们说古的资料。

桥梁、庙宇、官衙、遗迹、学校

西门桥,本名黄桥,因是黄桥的西门,故里人称之为西门桥,就像拱辰桥被称作北关桥一样,本名反而被忽略了。此桥为三节平板花岗岩石桥,中间桥栏上阳刻“黄桥”两个正楷字。此桥建于何时,未见记载。清《康熙 泰兴县志》有“黄桥、在黄桥镇”的记载,也许明代就有了。关于黄桥的来历,流传着一则动人的故事:大约在明代,泰兴知县黄某,清正廉明,不畏邪恶,在黄桥惩处了一个倚官仗势欺压百姓的恶霸,黄桥人民拍手称快,称黄公为黄青天。当时,黄桥西门正在造桥,便将桥名称作“黄公桥”,镌刻在桥上以为纪念。谁知,被惩处的恶霸将此事密报了在朝为官的亲戚,叫他告倒黄公为自己报仇。那亲戚便唆使一位能风闻奏事的御史上本,告黄公在地方上市恩,收买人心,在桥上刻“黄公桥”三字,使百姓只知有黄公,不知有朝廷,居心叵测云云。幸得忠臣保本,请派员下来核查,如果属实,将严惩不贷。此消息传到黄桥,大家都很惊恐,本是感戴黄公,不想却害了黄公,幸得一老先生有见识,他叫石匠将“公”字凿去,桥栏上只剩下“黄桥”二字。差官到此一看,桥栏上只有“黄桥”二字,便据所见复奏,朝廷便以风闻不实结案,黄桥老百姓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以后,黄桥不但是桥名,还成了镇名。黄公何时人,此事真与假,无人考证过,但为做了好事的清官树碑立传,希望后人效仿,却是人们所最愿看到的。

还有一则有姓名,有年代的故事叫“朱登安独造西门桥”。

清乾隆朝,镇西南江家堡富户朱登安,是镇上秀才丁长年的岳丈。某年,西门桥圮毁,过河靠摆渡。有一天,朱登安有急事上黄桥,来到河边时,艄公正在对岸捧着二号钵子喝粥,任他喊破喉咙就是不过来。朱登安一怒,立即叫人回家取钱去木行买木料,连夜搭了一座浮桥,让人们从桥上过河,摆渡的没有了生意,只好撑船走了。朱登安又叫人去江南采购石料,把西门桥建好,并在桥西立一石碑,上镌“朱登安独造西门桥”。随着时光流逝,石碑早已不见,桥也非当年之桥,只有此故事仍在江家堡一带流传。

1958年整治河道,石桥被拆除,改建成木质公路桥,当时曾有陈毅元帅手书“黄桥”二字桥名木牌悬于桥两端,70年代改建成钢筋混凝土桥,桥名木牌不知何处去了。

大石桥本名永安桥,也是三节平板花岗岩石桥,因北边有张矮而短的小桥,人们为方便记认,永安桥被称作了大石桥。因桥下河道淤塞成了臭水沟。1948年被地方驻军叫人将桥拆毁,把河填平成了马路,即今之十桥中路,大石桥这个名字被人淡忘了,只有老人们有时提到。

定慧寺在西门桥东50处,座北朝南,始建于宋仁宗庆历元年(1041),因东街上有福慧寺,人们怕福慧定慧搞不明白,便称福慧寺为东寺庙,此为西寺庙。在明代,西门桥东堍建有码头,行旅们舟车劳顿,上岸后总要有个地方休息一下,西寺庙成了旅客们的歇脚点,有明弘治进士、太仆寺少卿何棐诗为证。他在《和西寺壁》诗中写道:“永丰唯寺,此是小长干。”长干,指的是南京的长干里,靠近秦淮河码头,旅社较多,是商旅们歇脚的地方。过去的迁客骚人们,都喜欢在驻足的寺观旅邸的壁上题诗以抒情,何棐在西寺壁上和了人家的诗,把西寺比作了南京的长干里,可以想见当时西寺码头的盛况。西寺当初规模如何,不得而知,民国年间已然颓废,成了丐帮的据点,空荡荡的大殿上,粉壁被烟熏火燎成了黑壁。到解放初,大殿与前面的关帝殿都成了平地。以后在此建了粮管所和米厂。

黄桥巡检司衙门位于西街中部,座北朝南,系明洪武初泰兴县令吕秉直负责修建的,计有大堂、二堂、寝室、弓兵库房等共三十间,这是黄桥首见记载的政府机关。巡检属从九品武职官,任务是协助县令捕盗和维护地方治安。清政府沿袭之,民国称作巡警所。抗日战争时成为地方武装的据点,朱骥在此处打死了另一武装头目周慕俊,吞并了周的人马。1945年,县立西街小学设部分教室于内,1948年整个西街小学搬入衙门内,解放后,此处正式命名为“西街小学”,增加班级,因原建筑只剩下大堂和几间厢房,校舍不够用,又向北边尹家征用了一些房屋做教室。几经变迁,西街小学搬走了,老痕迹一点也没有了。

衙门斜对面是官办水龙局,门上方有方砖阳刻水龙局三字,解放前就无人管,解放后成了一条巷子。其西边是八蜡(zhà)庙,黄桥人读作抹卒,清朝所建。八蜡,古人所祀的八种与农业有关的神,如井神、堤神、猫神……等,第八种是昆虫神,此庙神像是一位长了鸟喙的神,又称蝗神,古人认为祭祀了蝗神,蝗神会约束蝗虫不来犯境。由于香火不旺,1919成为公立八蜡庙小学,设3个班、学生180人。1945年,改名西街小学,1948年屋颓废,教室全搬进了“衙门”内。

南宋初年,岳飞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其部将牛皋兵驻黄桥,扎营于西街定慧寺东,遗下一根旗杆。1941年,伪37师师长丁聚堂据黄桥。在拜会朱履先的路上见到这根旗杆,听说是牛皋遗下的,他就想了一个主意。说是走到此处他就头疼,可能是牛皋在天之灵责罚他。他叫人在旗杆旁建了一座亭子,取名“伯远亭”(牛皋字伯远)以示尊敬,以后他走到这里头也不疼了。解放后,牛皋旗杆仍在赵家香店旁的巷中,高与檐齐、径约三寸,粗逾人臂、通体灰黑、行将朽毁 ,有心人将它送到泰兴有关部门保管;伯远亭因系伪军建的,被拆除。

西门桥东堍南侧有一块墓园,树有一座四柱单檐牌楼式花岗岩石坊,雕刻精细,造型漂亮,是黄桥最漂亮的一座牌坊,公社化时被拆除,石料被运到小周庄建电灌站,尚有三根石柱未用,从其中一根上镌的“抚子奉姑儿时亲见”这句话来分析,林任申先生认为这是一座节孝坊,谁家的有待考证。

特色建筑

西门桥东堍北侧河边有一片大宅院,乃王家巷韩正大粮食行二房的长子韩子安的别墅。临街是十间店房,东边赁与田家窑货行——黄桥集邮名人田德仁老人的父亲所开,陶钵堆得像小山;西边赁与天成染坊,高大的晾布木架耸立于门前,在桥外就能看到,它无声地告诉人们——染坊在此处。染坊西山墙与河坡间有一座柴门通向后边院落,院中栽了两棵金桂,花盛开时,河对岸也能闻到香味。桂树北边是内院墙,墙上有一座半亭,亭内辟有月洞门,木板做的匾额上墨书“城市山林”四个柳体字。内院与河坡上栽有桃、海棠、木香、玉兰、油柿、枇杷、腊梅等不同季节开花结果的树木和两株老柏、数竿青竹、一峰假山,取“花边竹、竹外山”诗意。也莳有若干盆花,几乎月月有花开。五间东厢是主人食宿之处,屋前有葡萄架。三间七架梁正屋是主人休憩和会客的地方。室内除了书架、练字金砖和围棋外,并无太多摆设,只东面墙上挂了一幅大横批,上面书写的刘禹锡的陋室铭,是对此屋的诠释。后墙上开了三只大窗,东边窗下设一竹榻。窗后约有二亩地,种满了树木,树梢拂天,绿荫盖地,一丝儿阳光也透不进,陈陈凉风从后窗悠悠吹入,即使炎夏室内也无一点暑气。坐竹榻上顾望窗外绿影婆娑,树叶摇曳,飒飒作响;室内建兰放出缕缕幽香,仿佛置身于幽谷深林之中。凝神屏息,须臾内心一片空明,渐达物我两忘之境,正如陶渊明所说:“吾夏日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什么世俗尘念都没有了。此处建筑系仿《儒林外史》上的“城市山林”意思建造,故匾额也题作“城市山林”。韩子安是民国年间黄桥的知名人士,中等身材,圆团脸,八字胡,谈吐不俗、举止文雅一派绅士风度。他通晓本地风俗、人事礼仪,差不多的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都请他去监厨,点主请他主笔、堂祭请他坐台。社会事务他也参加,民国三年修文明桥,他也曾出大洋十元。1958年整治河道,此别墅因在弯道上被拆除。

另一处有特点的建筑是周师古医寓的两间小楼,因受地理条件限制,楼进深不长,楼梯陡而窄,这对于女人们必做的掇马桶工作带来不便。于是周家别出心裁,在楼外墙脚下埋了一只茅缸,半露在墙外,上面砌成穹顶,把茅缸半盖住,出粪在墙外,臭味往外散发,不往家钻。楼上砌了一只马桶,下口即在茅缸上,大小便由此处下,省去了掇马桶的麻烦。这种式样黄桥唯此一家。

作坊 

医寓东邻的薛家犁头店,是镇上唯一浇铸犁头的作坊。这是个又脏又累的苦活计,老板与伙计,皮肤都被烟熏火烤成黝黑色。加之他们整天接触的是煤炭、铁块和砂土,头发里、须眉间、指甲缝、绉纹中全是黑灰,整个作坊中没有一处白净的地方。最苦是夏天,哪怕汗流浃背也要穿长袖衣长管裤,否则会把汗毛烤光。浇铁水的更苦,要穿绗得密密实实的棉衣裙,双手掇着铁水罐两耳倚在身上,将铁水挨个倒入模中。一阵阵焦灼气直冲脸颊,一阵阵汗水湿透衣裤,直待浇完铁水才能解开衣服揩汗。如有剩余铁水,还要倒入注有水的缸中,铁水一入缸中,只听嗤哩叭啦连声响,一股白气冲天而起,熏得他睁不开眼。热气散后,可以看到缸底沉淀了难以数计的、菜籽大小的铁粒子——鸟枪用的子弹。合作化后,犁头店进了农具社。

王永盛酱园的作坊在衙门西隔壁,天井中放有十多只制酱大缸,缸上盖有芦苇编的大笠,叫酱阖子,夜里和阴雨天盖着,白天拿掉让太阳晒酱,好酱都是晒出来的。三伏天阳光最强,酱最易熟透,由此酱中抽取的酱油质量最好,称作“三伏抽(秋)油”。取酱油的方式有两种,一是把细竹篾编的篓子揿入酱中,待酱油渗到篓中再用器具抽出,这叫抽油,质量最好。二是抽过酱油后,酱缸中掺入盐开水再晒,晒好后将酱装入布袋放到榨上榨出酱油,是为乙级酱油。有的酱缸不抽油,专门用来酱闷瓜、生姜片、胡罗卜等。闷瓜用的是本地牛角瓜(今已不见),先在瓜身戳眼抹盐腌渍,不久即缩小如黄瓜;将之抹干净装入布袋,揿到酱中闷,几天后即成色泽酱褐,表皮自然褶绉的酱闷瓜。将它切碎,淋上麻油吃子粥,咸中带甜,香脆可口,不下于扬州名产乳黄瓜。做酱的原料是面粉和黄豆,需经蒸煮、长霉、搅和、发酵、晒制等工序,周期较长。日照短时,制酱在室内地龙上加热催熟。

市井人物

在众多的小吃中,殷长龄的炸豆腐可算独树一帜。他每天在家煮好,然后挑到西大街遇仙台下,把炸豆腐倒在héng(读恒)箱锅里加热再卖,一勺盛一碗,再用豌豆大的小勺舀一勺麻油浇在上面,两锅炸豆腐一会就卖完了,常有人买不到。好吃到什么程度我们不知,只听吃过他的炸豆腐的人谈起来,喉咙就咽涎水。因无传人,不知他有何诀窍。

阳春园吃食店店主蒋忠贵是个奇人,因身高体胖,人称蒋家胖子,宰羊烧菜很有本事,在黄桥颇有名气。最绝的是他的游泳技术冠绝黄桥,文明桥下水流湍急,桥东有口牵水塘(漩涡井),鹅毛也被漩进,没有人敢游到那里去,但他能从容游过,最多在漩涡上转一下就游走了。他躺在水面上像只小船,不动也不沉,肚子上还能坐个小孩,不知他用的什么方法,至今无人能仿效。

有一位理发店老板叫韩柏林,他的父亲头小,人送绰号韩小头。韩柏林头不小,胖胖的像个罗汉,因为继承父业理发,连韩小头这个绰号也被继承了。韩柏林性好字画,他父顺其所好,买了不少字画让他学习。他的理发店里,壁上挂的字画,桌上堆的字画,几成了画室。他一有空就捧着字画看,可算着了迷。他还有个习惯,每次临睡前都要把所藏字画细阅一遍,家中平常用15瓦灯泡,观画时要用60瓦灯泡,因换灯泡不知打碎了多少灯泡,其它用场节约,唯有买灯泡不节约。他对字画的爱好执著精神,书法名家王冬龄告诉了当代草圣林散之,二人各赠墨宝于他,黄桥得此殊遇的,唯韩柏林一人。

革命志士朱履先

朱履先是清朝的“洋举人”,任新军管带驻南京,因响应辛亥革命,率军攻克中华门,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举行阅兵式,朱是阅兵总指挥,后被任为城防司令授陆军中将衔。袁世凯窃国,朱辞职回家赋闲,在西寺庙东建了一座别业,与沈氏夫人及其所生子女居住。以后蒋介石、阎锡山也曾请他出山,他未答允。1940年,陈毅曾在此处拜会朱履先,朱履先为共产党的抗战主张所感动,积极支持了新四军黄桥决战,从此走上革命道路。日伪据黄时期,他奉中共苏中三地委之命,利用他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生的身份打入日伪内部。此宅成了中共的地下联络点,联络员郑平长住此处,朱的儿子宝权、女儿宝洁也从此处走上革命道路。朱履先60大寿,白天是日伪代表在此为他祝寿,夜里是新四军代表在此为他祝寿,在群众中引为笑谈。抗战胜利后,朱履先共产党员身份暴露,此宅被国民党军拆毁。解放后,朱履先任江苏省人民委员会委员,1957年病逝于南京,年75岁,葬雨花台革命公墓。

商业风情一瞥

过去的生意人,讲究的是顾客进了门,生意必做成,真正是百问不厌百拿不烦,尤其是酱园店最能体现。酱园的交易额最小,交易量最大,每笔通常在一至五分钱之间。那时的人,因为钱难寻,都很节俭,打酱油或买咸小菜,只买一顿的量。哪怕烧炸豆腐、做皮卷的生意人,也是用一顿买一次酱油,绝不买富馀的。虽然交易额小,营业员的精神压力却不小。小孩来买一分钱罗卜干,营业员从坛中扒出几块,放到巴掌大的干荷叶上交到小孩手中,还要关照小孩拿紧点一脚到家,生怕小孩路上吃了,大人来说讹话。有人买一分钱豆瓣酱,要饶点大椒;有人打二分钱酱油,饶点麻油,营业员都照办。还有人玩滑稽,先打了麻油,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打错了,家中叫打的酱油,营业员只好把碗中麻油倒掉打进酱油,沾在碗壁的麻油浮到了酱油上,麻油酱油两样都有了。营业员虽心知肚明,却只能说下次不要弄错了,还不能责怪顾客。宁可受顾客脸色,也不能把脸色给顾客受,这是过去生意人没有明文规定的准则,谁违犯了这条准则,会被讥为“不是生意人”而遭人“咂叭”,比打在脸上难受。

俱往矣,上述人事都随历史而逝,我们也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而已。现在的西街,名叫东进西路,路也宽了,桥也大了,平房变成了楼房,每天车来人往,比前更为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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