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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得深沉

——有感于鹏旋散文

顾寄南 

 

刘鹏旋的散文越来越引起广泛的关注了。

20063月鹏旋发表第一篇《翱翔春天》至今,短短4年时间,共发表了50余篇近15万字纪实作品。其实这并不稀罕,4年写下百万字的作家也大有人在。可鹏旋“一意孤行”,所写纯属反映黄桥小镇老百姓生活的真人真事真风景。任性,执著,近似于顽固,这便大为外地人羡慕,更令黄桥老家人自豪万分了。

黄桥,千年古镇,人文荟萃,从这里走出去的作家举不胜举,黄毓璜、黄蓓佳、刘鹏春,个顶个都是国家级的。坦言之,从幼年产生当作家的梦想起,写家乡,为家乡争光,便是作家梦寐以求的愿望。可几十年过去,虽然作家们在各自不同样式的作品中均有所涉,但真正身体力行,全方位表现家乡的,却是从不想当作家的刘鹏旋。

谁曾想到鹏旋会走上文学道路呢?

我跟鹏旋同为土生土长的黄桥人,可算看着他长大的。半个多世纪了,我从未听到,也从未感到他对文学有所爱好,更谈不上著文发表,最终成什么家之类。只知道他从民到官,从电机厂工人到市团委秘书,然后是黄桥镇镇长,市纪委副书记,一帆风顺,口碑始终甚佳,等等。

可黄莺总是要歌唱的,4年前的某一天,不经意间翻开《泰州日报》,刘鹏旋三字赫然入目,题曰《翱翔春天》。细读,是以他大哥刘鹏春出生那天恰逢立春,因而取名鹏春为由头,从而生发开一大通对春天的赞颂和向往。优美,流畅,驾驭文字的能力初露端倪。但恕我坦率,选材总觉一般,至今也仅记得个题目。然而凡事难以逆料,也不过相隔一个多月,《母亲的烟摊》问世了,厚重、感人,出手便觉不凡。从此一发而不可收,《铜匠天宝》、《润宝烧饼店》、《麻子的鼓点》、《烧石膏的立忠》,乃至《晓林叔叔》、《吉老四酱油店》。写人、叙事、状物、抒情,林林总总50多篇,令人目不暇接,爱不释手。用著名评论家黄毓璜先生的话说 “浸透了小镇的意识,凝聚着小镇的神韵,播布开独特而浓烈的小镇情味”。

走进鹏旋散文,仿佛走进了黄桥。儿时,鹏旋帮母亲看烟摊,“三分是懂事,七分是迷恋大石桥的种种风情。看不够的是满街人头攒动:推车背货的,肩挑提篮的,携老带幼的,车拥着车,人挨着人,川流不息;听不完的是八方涌动交响:人挤车拥的吆喝声,妙不可言的叫卖声,炸炒米的爆花声,铜匠担子的丁当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假如,这一切尚浮在生活表面,那鹏旋对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自独特的技艺,独特的生产加工方式,以及各自生存状态的叙述便令内行人赞叹不已,外行人大开眼界了。

你知道闻名遐迩的黄桥烧饼为什么那么酥,那么香,那么黄吗?鹏旋到烧饼店反复观察,帮老师傅总结道:“要得酵面好,四季控温很重要,千拳揣出一块酵;要得烧饼酥,精料细作功夫到,十二层次分明了;要得芝麻香,文炒轻捶皮脱落,粒粒鼓鼓光泽好;要得烧饼黄,炉温上下四边到,火候全靠心要到……”。你知道石膏是怎么做出来的,从古到今的各种各样铜锁、铁锁是怎样修的吗?凡此种种,在鹏旋的作品中都说得头头是道,历历在目。当然散文并无介绍各种技艺的职能,但对各行各业细致入微的体验观察,却是展现各自独特个性,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必不可少的元素,大概,这也是鹏旋散文那么耐人寻味,百读不厌的缘故吧!

作为黄桥作者,我写黄桥几乎写了大半辈子了。可生性粗鲁的我,似乎没有象鹏旋那样发现更多的美。在他笔下,黄桥是如此多姿多彩,美不胜收,小巷、寺庙、店铺、摊贩、石桥,尤其是作为黄桥生活主体,曾为革命作出过不朽贡献的黄桥人,更有着古镇礼仪之邦的仪态风范。

文学是人学,追求堪称典型的“这一个”始终是作家们毕生的目标。我看不少作家写人,尤其是小镇人,似乎都有些传奇色彩,与众不同。

可鹏旋总觉有点信笔由缰并不那么刻意经营,近50位人物,几乎代表了黄桥的方方面面。一个个,既非慷慨悲歌的志士仁人,亦非亮剑相向的侠客豪霸,所写全是普普通通,一日三餐的升斗小民,可就是这些走进人群就分不出谁谁的男女老少却深深地打动了我们。

几乎形成了习惯,每次我从南京返家探望父母,都要翻看《泰州日报》,而鹏旋也从不令我失望,每次都能让我带回几篇给我全家享受,我女儿我老伴看了固然泪水直涌,而我,更是夜不能寐,儿时的记忆潮起潮落。东寺庙的嘻戏,南坝桥的追逐,瞎子秋儿悠扬哀怨的琴声,麻子辛海欢快急促的鼓点,总是在耳畔心头萦徊不歇……

写他们就是写我们自己,写他们就是写游子的故乡,人民创造历史的智慧和勤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鹏旋的散文,实在是黄桥的风情画、民俗史、人物志,既是文学,也是史料,其价值很难估量。

鹏旋的出现,大有横空出世的气势。年近花甲,干了大半辈子行政工作,所看所写都是公文报告,但一搞文学便一反往常,纯是地地道道的文学语言。而且遣词造句,传神活泛,毫无做作之嫌,这便令人不可思议了。最近,我一气读了他几十篇作品,尤觉可贵的是,当了几十年官的鹏旋,写人状物居然毫无居高临下的作派和官腔官调的声色,有的只是小百姓的家长里短,亲切随和。字里行间,随处浸润着生活的质感,仿佛使人觉得笨重的文字都不存在,有的只是老百姓一天天的日子,是万事万物,是各色人等的个性、情感。鹏旋为文,似乎不讲什么技巧,笔墨所及,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喷涌而出,一瞬间,生活的鸡鸭鱼肉,青菜萝卜被他呈现得色香味形,原汤原水,书面语,地方语浑然一体,妙趣横生。跟大多黄桥作家一样,他从来都是靠生活细节讲话,自然展现生活本身的多彩多姿,而非以一点点小小的事情为由头,然后敷衍出一大篇感悟,再阐释几点哲理。诚然这并非不可,但那居高临下的说教态度显然比原生态的生活本身少了几分令人共鸣的感染力。这一切,我总觉跟鹏旋的个人阅历有关,鹏旋家居南坝桥边,帮母亲看摊,自幼在马路长大,饱尝生活的艰辛,对小民百姓的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感情自非一般,成人后几经周折又曾担任过四年半黄桥镇镇长。丰厚的生活积累和熟捻的群众语汇,仿佛与生俱来的平民意识和民间情怀,加之上下互补的视角,造就了他雅俗共生的语言优势。文如其人,难怪不少人说,鹏旋的文章和他做人一样,没有一点架子。真的,读鹏旋无架子的散文简直是种享受,尤其作为黄桥老乡,读着读着,常常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例如,写马路郎中为人拔牙,“有个老头被他的老虎钳钳得人都站起来了,”加了麻药拔掉后,“当”的一声,蛀牙落在瓷盘中,老头立马谢道:“妙手回春,过年好吃肉了!”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诚然,此时探讨鹏旋的文字风格还为时尚早,但掩上鹏旋的名字,也知出自鹏旋的手笔,却系不争的事实。

十多年前,我们泰兴的著名作家陆文夫先生受邀来泰州参加作协成立大会,会前曾对我说:“身为泰兴人,反而以写苏州小巷为人所知,真叫人无从说起,你在泰兴真该好好写写泰兴!”时光匆匆过去,先生的谆谆教诲始终声声在耳,但我总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愧对父老乡亲。而今,如果先生在天有灵的话,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先生的心愿有望达成了。

写至此处,倏然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鹏旋大器晚成,年近退休依然为家乡笔耕不辍,佳作联翩,不正因为爱这土地爱得深沉吗?舍此,我想别无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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