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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姑母朱冰清老师

朱荣生

清光绪年间,我的祖父朱维雍在黄桥东大街(现东进中路)开了一爿中药店,店号朱仁源,三间门面。祖父生有一女一男,男名泽如,就是我的父亲;女儿叫朱冰清,就是我的姑母,比我父亲大四岁。姑母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知书达理,贤淑端庄,1921年与本镇韩士元先生结婚,他们风雨同舟牵手相伴,一起走过了近六十年。姑母一生帮持姑父的事业,维护家庭和谐,并在姑父的引领和支持下,热衷于教育事业,直至1979年去世,享年76岁。

姑父韩士元(秋岩)先生出生于1899年,一生跨三个世纪,2001年谢世,享年103岁。姑父20世纪20年代毕业于北京工业专科学校,又留学法国和意大利专攻航空机械,学成归国颇有建树,历任大学教授、工厂及研究院主管工程师,曾当选为苏州市政协常委、西安市人大代表;步入晚年,又舞文弄墨,诗书画印自成格局,精湛斐然。姑父生前健身有术,坚持锻炼,长跑冬泳高龄不懈,即使冰天雪地也冬泳不辍,是当今国内外冬泳年龄最高者,获得“全国健康老人”称号,媒体称他“冬泳寿星”。姑父赤心拳拳,爱国爱民,为国家、为社会、为人民的事业奋斗了一生,以九三高龄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原苏州市政协主席谢孝思先生称颂他“无颓唐之气,有赤子之心;为古今一奇才,华夏一人瑞”。

姑父是在北京工专上学时回家与姑母完婚的。毕业前夕姑父与他母亲及我姑母通信,常谈到毕业后的想法及自力更生的打算。他母亲的回信都是由我姑母执笔。姑父毕业后,经友人几度周旋,才找到上海沪泰长途汽车修理厂当实习工,后又到海南岛嘉积帮友人办农工学校。因他是独子,父亲去世得早,三个姐姐先后出了嫁,当他母亲得知他远离家乡在海南教书谋生后,日夜盼他返乡谋业。这时他母亲便叫我姑母执笔去信,向他提出将家产拿出来在家乡办学校的想法。1924年姑父回黄筹办黄桥中学,几次从家中拿钱办学,我姑母都是由衷赞成并全力支持。随着学校的发展,四邻八乡学生纷纷报名,也进来了不少的女生,而校中用房不够,我姑母就主动建议把珠巷家中三间堂屋腾出做女生宿舍。我听泰兴两个叔伯姑母说,那时她俩就是黄中的寄宿生曾住那儿,冰清大姐是女生的生活指导员,她们常常听到冰清大姐响亮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

姑母结婚几年没有生育,经医院诊查是输卵管幼稚先天性不孕。后来姑父到南京市政府任秘书科长时就把我姑母带在身边,并托人把她介绍到中央大学艺术系旁听,师从吕凤子、徐悲鸿两位国画大师。吕凤子先生曾用八个字夸奖我姑母:“聪颖好学,超凡有志。”姑母学画时,姑父也受到影响,业余在家跟着自学起国画来。姑父在一篇回忆录中这样写道:“中国画的功力全在笔画,越简越难。……我记得在南京市政府工作时期,曾把我所学的画通过冰清请她的国画老师吕凤子先生指导,因时为初学,很幼稚,吕凤子先生不好加以批评,只写了两句话,‘小处用腕指力,大处用臂力’。这两句话我一直牢记在心,感触颇深,真是知之甚易行之维艰。”吕凤子先生曾是徐悲鸿先生的老师,他俩也都有早年办学校的经历,所以我姑父与他们相处很是投缘。吕凤子先生几次有书画相赠。后来吕凤子先生到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授、教务主任时,姑父又把姑母送往上海美专正式上学,系统地学习美术直到毕业。这为姑母后来从事美术教育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姑母画国画,也画工笔画。她的画透出强烈的生命力,显露出无限希望、无限生机、无限真爱。她的工笔画一丝不苟,细致、清秀、逼真。姑母还经常把她的画用到日常生活当中。我家过去的一张大床面框雕花板上镶嵌的一幅幅装饰画,就出自姑母手笔,我记得有牡丹、兰花、菊花、梅花、月季、玫瑰、青竹等。当时亲戚朋友家里要做绣花鞋、绣花枕头等等,总经常请她绘画打样。

因为姑母不能生育,要姑父再娶生子,所以姑父在家乡又娶了俞子娟姨妈。1937年抗战开始,姑父曾在胡厥文先生所办的湖南祁阳新民机械厂任厂长,主管生产抗日军用物资。那年月,国难当头,百姓难逃厄运。姑父因到桂林替工厂向政府办理后迁费用,未能赶上和工厂一起后撤,只得挈妇将雏带着姑母、姨妈和儿女,随逃难人群向重庆撤退。逃难途中历尽苦难。当时孩子还小,姨妈要背南涛,而西涛、丽涛只三、四岁,又跑不动。姑父心里怨恨,真想把当时最小的孩子丽涛丢下不要了,但这遭到我姑母的强烈反对。经历了几个月的逃难,钱财散尽,小孩南涛途中因病无治死去,真是家破人亡呀!然而,他们一家始终携手相济,共渡难关。

姑父一家一直很和睦,共有一女五子,姑母都视如己出,很爱他们。姑母退休后一段时期住在新疆西涛那里。玉涛高中毕业插队西安农村,姑母就住到玉涛那里,去支持玉涛。其他兄弟姐妹也都把我姑母当作母亲,从未见外。姨妈是位很温厚、贤淑、善良的女人。姑母和姨妈如同姐妹,平等相待,互相容让,共同支持姑父、支撑家庭、培养教育儿女。表哥西涛西北大学毕业,任新疆教育学院数学系教授;表姐丽涛新疆大学毕业,任新疆矿山机械厂工程师;表弟玉涛插队回城后成为工厂技工,大概是受姑父、姑母的影响,工余喜爱作画,退休后更是酷爱野外写生,在西安一所老年大学教授绘画;表弟苏涛参军转业到苏州房管局工作,亦善于作画。今年,苏涛在一次电话中还说到,他们兄弟姐妹想合力回黄桥搞一个画展,以表思念故土之情呢。姑母常对亲友说:“几十年来,这个家如果没有子娟的操持,士元和我就不能全力工作。”姑母的感恩和大度,成全了姑父及姑母自己的事业,维护了完整家庭的和谐与温馨。这是那个时代一般人不容易做到和难以理解的。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人民欢欣鼓舞,各项事业百废待兴。姑父在苏州工专任机械系主任期间,响应党的支援大西北的号召,应聘去西安工作,我姑母积极赞同。1951年他们全家迁到西安,姑母在安置好生活后,也想用自己的所学所能为新中国服务。有着早年随姑父办学的经历,又受过系统的美术训练,在姑父的支持下姑母选择了美术教育工作,走进了西安市第二十六中学,担任正式美术教师。

姑父姑母在西安先后退休,常有思乡之念,总想为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做点什么。后来姑父献房、献画、献书,将黄桥的祖屋三间半捐赠给黄桥镇,并捐出所藏图书数千册帮家乡办了一个图书馆,他觉得图书不足,又在上海等地办画展,将卖画所得购买图书,这些都得到了姑母生前的赞同支持。姑母在1972年春返回黄桥,回来前给我写了信,约我去泰兴汽车站接他们,因为那时还没有南京至黄桥的长途汽车。那天,我到泰兴接到了姑父、姑母、姨妈和玉涛夫妇及小孩。当在珠巷老屋安顿好后,姑父姑母就去见东街小学的何启明先生,请他联系让姑母到东街小学义务教美术课。姑母每周一到周六,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飘雪都按时去上课。姑母教学很认真,正如她的工笔画一样一丝不苟,正如她的字一样认真工整。在她的房间里,有一张方桌,桌上有她自己画的人物肖像教学分解图、房屋绘画图、花卉水果分解图、学生绘画作业本等。她说:“每天上课成了习惯。我老了还有余力,每天见到学生心里踏实,乐呀!”姑母教学不要报酬,此举赢得街坊邻居的好评。许多人慕名而来,把孩子领到她家中学画,姑母总是热心赐教。其中有几个孩子就此走上了艺术绘画的道路,例如马巷赵家之子现就在南京从事绘画工作。姑母一人在黄桥,姑父每年总有几次从西安来看姑母, 1975年姑父定居苏州后,更是常来看望姑母和会会家乡的亲朋挚友。

直到19794月份,姑母感到身体虚弱体力不支,姑父很快回黄陪她去人民医院诊治,结果是姑母不幸患了胃癌。于是姑父赶紧把她送往苏州医院治疗,我记得那天是51。不久,姑父来信告知姑母病逝。噩耗传来,东街小学全校师生召开追悼会,沉痛悼念他们的朱冰清老师。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姑母在成就他人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成就了自己的家庭,成就了自己的事业。姑母早年支持姑父办教育,中年从事教育工作,晚年毅然回乡教学。姑母一生自强不息,努力学习,终使自己蜕变为一名知识女性,成为一位人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姑母致力教育,从教认真,呕心沥血,无私奉献,犹如一支红烛,燃烧了自己,照亮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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