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 首页 > 黄桥风情 浏览正文
麻子的鼓点

刘鹏旋

 

“史无前例”那年代,锣鼓让日子变得燥热。最新指示下来,各种喜报告捷……大街小巷的锣鼓声八方涌动。敲锣鼓有很多章法,鼓是领军的。

小镇上数辛海敲的鼓动听,节奏花样层出不穷。总有看热闹的人群簇拥着、追随着:蹦蹦跳跳的鼓点是载歌载舞,叮叮咚咚的鼓点是热烈祝贺,铿铿锵锵的鼓点是纵情欢呼,密密繁繁的鼓点是红心跳动……有围观者私语:麻子满天星,鼓点也精彩。

说来也巧,不知是否命中注定。辛海生下三天就出了天花,长出满脸麻子。一出游和尚路过门前:此人方面大耳,聪颖之相,来世便遇磨难,却把智慧写在脸上,人生如苦海,也许点子能化解。辛海果然是被算计住的。辛海窑上当过砖瓦工,工厂做过裱纸工。大炼钢铁那年,六合铁矿来镇上招工,满脸麻子使他与机会失之交臂。那天,为当上工人的人出征送行,辛海还是敲着鼓,浅浅的笑容,沉沉的鼓点,尝了一回以泪洗面的滋味。

有同情者将他留作居委会治安积极分子。因能苦心工作,仗义执言,不久当了主任。踏过条条巷子,家家店铺,户户门槛,辛海将家家户户长长短短、是是非非、磕磕碰碰尽揽心中,遇事先盘点,心中有谱;处事讲辩证,情理有度,大大咧咧又委委婉婉:哪家兄弟分家、妯娌暗斗、婆媳不和、邻里吵架,评评点点便烟消云散;镇上禁赌,家家门前踏一遍,一路佯装咳嗽又谈笑风声,派出所民警便没了事儿;大搞爱国卫生,往东西大街与南北巷子交汇的双圈门一站,本就响如铜钟的嗓子再使劲喊一声:“各位老爹奶奶,各家各户当家的,今天搞卫生,明天上面来检查,为了大家的健康,动手啦……”一声喊就调动了男女老少,一声喊就夺得了卫生红旗。辛海拉起锣鼓队,给家家门前贴上“清洁卫生”红标签,跳跳蹦蹦的鼓点播撒出平平安安的祝福。

清管所主任退休了,镇上的头头们来了心思。那年份,进清管所的多半是地富反坏、劳改释放、小偷盗贼、斜眼癞子、四肢缺陷、鳏寡孤独,谓之“另六类”人员居多,谁当这个“另六类主”?农村搞了土地承包,“大粪开后门、花生送上门、吃得干部牙子疼”的年代一去不复返,谁守这个烂摊子?有领导想到了辛海,一声笑语拍了板:物以类聚麻子为王,困难之中点子为王。辛海带头拉大粪送到田头,让大家换脑子,习惯成了自然。夏日,辛海送粪下乡换回一车西瓜,肩搭毛巾,手执蒲扇,在街头摆起西瓜摊:卖西瓜啦,刚从藤上采下来的,起水鲜啦……;金秋,辛海带人去了山东、浙江,西瓜摊变水果摊:黄岩的密桔、烟台的苹果、沂蒙山的红枣、莱阳的梨……;初冬,辛海搭起炉灶,领大伙加工出芝麻香酥饼、老汁汤猪头肉,水果摊变成食品厂,领了营业执照,取名“夜来香”。芝麻香酥饼出了名,欲买现货却要预订,老汁汤猪头肉卖出镇界、县界、省界,一直卖到河南商丘。

那年份,肉联厂连猪头也是要走后门批条子,有人有意见了:“凭什么清管所满足供应?给人情也得给个有头有面。”辛海闻之,眉头一皱:“给他一个大面子。”那天,一支“另六类”队伍,一张红纸金字感谢信,敲锣打鼓,浩浩荡荡进了肉联厂。锣叉“穷光穷光”响,大鼓“轰隆轰隆”敲,见得辛海满脸红红点点,手背上根根青筋,欲将鼓面敲出个坑坑凹凹。镇上组织灯会,辛海苦思冥想着:穷单位扎个什么灯?扎个“招财利市”图个吉祥。灯会结束,“招财利市”锁进了仓库。过大年了,辛海请出“招财利市”,敲起招财进宝的锣鼓,热热闹闹去了镇上的机关、工厂、学校。财神日,县政府头天上班,“招财利市”拜年拜到县府大院县长门前。辛海落下鼓槌,双手拱拳:县长大人,东半县县长率属下给你拜年了(故乡人爱把麻子称为“麻县长”)!你是选举的,我是终身的,别把这帮穷兄弟忘了,今天只是拜年,哈哈……“都是县长,都为大家,谢谢麻县长,谢谢大家了,下次来个报告,我下笔重点就是了。”县长一边应声,一边让秘书送上两条大前门,一只红纸包。

大年过后,辛海带上过年的进帐,到无锡去买吸粪车,好来个“鸟枪换炮”。适逢东北一个马戏团在当地最后一天演出,辛海见那马戏极为火燥,灵机一动,一个电话,让人急忙送去百斤油渣、五十斤猪蹄,只身来到马戏团,见了关团长,恳切道来:兄弟专程慕名而来,诚邀贵团到黄桥演上几天,虽说小镇,千年历史,商贾云集,四通八达,如今老百姓手头不紧了,也想开心开心了……关团长毕竟是关东大汉,一口应允,爽爽朗朗。马戏团来到镇上,辛海的锣鼓队每天领着马戏团满街过市拉场子,一演就是四十余天。关团长一乐,与辛海结拜了兄弟。辛海亦乐,今年的日子能对付了。

辛海花甲退休,六十五岁早逝。送葬这天,二十几辆车子,排成了长长的队伍,除了家人亲朋,大多是自发来的。当年的老友敲起了送行的锣鼓,鼓点声声,鸣咽着、哭泣着、呼唤着……

------分隔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