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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烟摊

刘鹏旋

兄弟几个相继到了上学的年龄,靠父亲的微薄工资已是难以维持了。我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母亲在古镇黄桥最为热闹的大石桥摆起了烟摊,以卖老宝成旱烟为主,兼卖些小百货、小杂货之类。

说起老宝成旱烟,可谓是闻名黄桥周边的乡乡镇镇。老宝成烟店前店后厂,制作工艺独到,黄灿灿的烟丝细嫩油润,古朴的包装棱角分明。街上的,乡里的,无论贫富,大凡抽烟的,都青睐“老宝成”,只是街上人是托着水烟筒过滤着抽,乡里人是翘着旱烟袋叭嗒着抽。

只要是假日,我总是很乐意帮母亲看守烟摊。三分是懂事,七分是迷恋大石桥街头的种种风情。看不够的是满街人头攒动:推车背纤的、肩挑提篮的、携老带幼的,车拥着车,人挨着人,川流不息;听不完的是八方涌动的交响:人挤车拥的吆喝声、妙不可言的叫卖声,炸炒米的爆花声、铜匠担子的丁当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深深印记的是一个个肩挑生活重担、满脸岁月风霜的旱烟老头:才过四十,幽黑的脸上开始放出光芒,踏过五十,腰板还硬像把弓,叭嗒着抽几口旱烟是生活中最为享受的滋味。

西乡的丁老头又上街了。提着的还是那只古铜色四方篓子。半篓子小麦上装着二三十个鸡蛋,匆匆地走过母亲的摊头。不过一刻钟,匆匆来了,什话没说,解开烟包,三指合力捏起一颗大烟团,往烟袋头里重重一按,叼上了嘴角,两手因为迫不及待几乎有些颤抖着划着了火柴,火苗紧挨着烟团,干柴烈火般地一口气抽了五六口,没见吐出烟来,只清晰地听见烟袋里发出的“吱吱”响声。丁老头那张绷紧着的脸开始舒展开来,不一会儿,万份满足地朗朗地笑出了声来。痴痴地看着丁老头无以言状的快活和陶醉,我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一袋烟毕,烟瘾未足。丁老头将烟袋头往台板上轻轻一敲,落下的仅是一粒火柴头大小的烟苗。又燃着了满满的一袋旱烟,这才吐出一句话来:为了烟虫子,鸡蛋少卖了一分钱一只,值得啦。向母亲道了声别,丁老头到蒋家胖子烧腊摊子上买一碗牛杂汤、叫二两瓜干白,美餐了一顿;又去珠巷浴室泡了把澡。回家路过母亲摊头时,已是太阳落西了。只见得,丁老头的脸上,皱纹推出了波浪,写满了笑意。母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丁老头弯弯的背影,频频地点着头,自言自语:丁老头今天过年了,知足者长乐呀。

快过年的时候,溪桥的翁老头上街办年货了。搁下担子,一头装的是请的喜钱、对联、年画,一块刚从染坊染好的蓝色土织布,另一头装的五根肋条的猪肉。翁老头乐滋滋的,朝着母亲如数家珍地点说着要卖的杲昃:两只网鬏给老奶奶的,用小钱讨个欢喜;一把四寸木梳,一面六寸镜子给儿媳的,农民佬儿的媳妇也要讲个有头有面;两只气球泡泡给孙子的,伢儿乐大人也乐;二尺红牛筋给女儿的,见红为喜,明年嫁个好婆家;一支旱烟袋,过年留着客人用,自己抽烟,不能让客人闲着;旱烟四包,正月里就不上街了。母亲也乐着,说了句恭维话:算计好了的八样,合家欢乐,来年大发呀。

翁老头话锋一转,侧指着隔壁的何郎中:就是拔牙的事还在算计呢,上次庄上有个老头被他的老虎钳钳得连人都站起来了。母亲心领神会,装满一袋旱烟,走到何郎中身边,递上烟,点上火,笑道:翁老头是我的回头客,拜托何先生麻药上客气点。毕竟是江湖中人,何郎中一边应声“好好好”,一边从案板下面取出一支麻药水,衣袖一挽,三下五除二,就将翁老头的一颗蛀牙轻松拔出,塞上棉球,“铛”的一声,蛀牙落在瓷盘中。翁老头立马道谢:妙手回春,妙手回春,过年好吃肉了。哈哈一笑,刚塞进的棉球随着笑声蹦了出来。何郎中随手补上棉球,“嗬嗬”直笑:刘家奶奶拜托的事,有什好说的,以后多给她来点生意就是了。翁老头付了拔牙钱,又从竹筐里取出卖剩的三只有点破的鸡蛋送给何郎中,以表谢意。

我始终在一旁注目着,心里清点着身边的快乐。翁老头抿嘴笑着,鱼尾纹四射着光芒,乐着而归;何郎中受了恭维,做了人情,得了回报,乐在其中;母亲做生意如做人,为了生活,为了儿女,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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